九重天的江月池,水是有记忆的。青槐树的根须漫过池底第三块暖玉时,
总能触到些细碎的光——那是过往九万年里,仙娥们失落的银钗反光,
是星君们醉后掉落的酒盏碎片,是风穿过云层时,不小心遗落的星子碎屑。它就立在池畔,
树干粗得要三个仙童手拉手才能围拢,枝桠斜斜探向水面,每年四月发的新叶,
嫩得能掐出碧色的水。直到某个仲春的拂晓,第一缕天光刺破紫宸殿的云海,
落在最高处那根枝桠的嫩芽上。“痒。”树身里忽然浮出个念头,像池底锦鲤摆尾时,
扫过水草的轻颤。紧接着,一团淡青色的光慢悠悠地滚出来,在粗壮的树干里晃荡,
撞到年轮时会发出“咚”的轻响。它能看见池面倒映的云,能听见远处南天门的钟鸣,
甚至能闻见对岸月桂树飘来的香——这是魂魄初生的滋味。光团渐渐凝出眉眼的轮廓,
只是总被层薄雾蒙着,看不真切。它学着仙人们的模样数岁月,数到第一万次花开时,
终于敢用意识去碰池面的倒影。波纹里的影子晃了晃,竟与枝桠间悬着的玉佩有几分像。
那玉佩是三百年前,一个穿玄色广袖的仙人留下的。羊脂白的玉料,雕着缠枝莲,
最细的那道花瓣纹路里,藏着丝若有若无的仙气,风吹过时,会发出极轻的“叮”声。
仙人当时指尖在树干上敲了敲,声线清润如玉石相击:“九万年修行,才得这缕魂,
倒是个慢性子。”光团在树身里兴奋地滚了滚,枝叶哗啦啦响,惊飞了栖息在枝头的青鸾。
它知道这位仙人——是掌人间姻缘与轮回的枝昀上神,仙阶高得连天帝见了,
都要称一声“枝昀兄”。上神袖口绣着银丝流云,周身仙气厚重得让空气都凝了几分,
却在望向它时,眼底漾着极浅的笑意。“想化形?”上神指尖划过树皮,留下道浅金色的痕,
像给树身系了条看不见的线,“你这魂魄根基太浅,需历一世凡尘。尝过七情六欲,
受过生老病死,归来时方能凝出人形。”他顿了顿,指尖停在那道金痕上,
“但凡尘苦乐皆是劫。熬不过,便是魂飞魄散,连这池畔的根都留不住。
”青槐的光团撞了撞树身,震落几片枯叶。它见过下凡历劫的仙,有的拖着染血的仙骨归来,
仙力折损大半;有的再也没回,只留块刻着仙号的灵牌,在往生殿里蒙尘。
可化形的念头像池底的藕,早已缠缠绕绕长满了心——它想站在池畔,亲手摸摸那玉佩,
想看看枝昀上神袖口的流云,究竟是不是和人间的云一样软。风穿过枝桠时,
带起玉佩的轻响。光团抖落片新抽的嫩芽,算是应了。上神离去前,
抬手拂过玉佩的绳结:“此玉便作信物。凡尘一世,若遇绝境,可握玉默念三声‘枝昀’。
”他的身影消失在云海时,青槐看见他袖中滑落片极薄的玉屑,掉进池水里,
漾开圈淡金色的涟漪,转眼便与池水融在了一起。坠落凡尘的过程,像被裹在团暖棉里。
青槐最后望见的,是九重天的云海在身下翻涌,像极了人间染坊里未干的蓝布。再睁眼时,
鼻尖钻进股馊味——怀里揣着半块麦饼,已经硬得像石头,身上粗布裙沾满泥污,
扎得皮肤生疼。“和芳扬,你爹娘都去了,往后可怎么活哟。”另一边是邻居张嬷嬷的叹息,
带着点怜悯,又藏着几分看笑话的热络。青槐,不,现在该叫和芳扬了,她眨了眨眼,
陌生的记忆涌进来:和家曾是武将世家,祖上出过镇守边关的将军,
只是到了父辈这代早已没落。父母半月前染了时疫,三天便相继去了,
只留她这个十五岁的孤女,守着座空荡荡的小院,院里那棵老槐树,
倒和九重天的真身有几分像。夜里躺在冰冷的土炕上,芳扬摸着心口的位置。
那里贴身藏着块玉佩,羊脂白的,雕着缠枝莲,正是枝昀上神留下的那块。她攥着玉佩,
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的,比树身里的光团撞年轮要响得多。为了活下去,
她翻出父亲压在箱底的当票。是家叫“聚宝阁”的当铺,父亲生前常去当些旧物换米粮。
芳扬揣着母亲留下的银簪,第一次踏上市集的青石板路。京城的风是热的,
混着糖葫芦的甜、炸糕的香、还有骡马走过时扬起的尘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,
站在当铺高高的柜台前,踮着脚才能看见里面掌柜的山羊胡。银簪当了三百文,
攥在手心沉甸甸的,够买三个月的糙米。“小姑娘,瞧你面生得很,会看东西?
”掌柜的拨着算盘,余光扫过她攥着当票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泛白,“我这缺个打杂的,
管吃住,月钱二百文,干不干?”芳扬抬头时,正看见柜台顶上摆着面铜镜,
里面映出张清瘦的脸,眉眼像蒙着层雾,颈侧有颗极小的痣,像片没长开的槐叶。
她想起九重天的光团,忽然点了点头。在聚宝阁的日子,是被铜钱串起来的。
她学着辨认成色不同的金银,记熟各种玉石的水头,甚至能从瓷器的开片声里,
听出是官窑还是民窑。掌柜的常说:“小和啊,你这眼睛毒得很,不像个寻常姑娘家。
”她只是笑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心口的玉佩。当铺后院有棵老槐树,
和九重天的真身比起来,细得像根筷子,可四月发新叶时,
那抹嫩碧还是让她想起江月池的水。十五岁生辰那天,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。
芳扬正低头擦拭块玉佩,忽然听见柜台外传来极轻的声响,像谁的鞋踩在积水里,
沾了泥的那种沉。“请问……这个,能当多少?”声音很轻,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沙哑,
还混着未散尽的药味。芳扬抬头,撞进双干净的眼睛里——像雨后洗过的天,
只是眼下泛着青黑,嘴唇干裂得起了皮。少年穿着件洗得发灰的长衫,袖口磨破了边,
手里捧着块玉佩,用块褪色的蓝布小心翼翼地包着。她的心猛地跳了下。那是块羊脂白玉,
雕着缠枝莲,最细的那道花瓣纹路里,藏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熟悉感。和她心口那块,
像出自同个匠人之手。“我看看。”芳扬的指尖有些抖,接过玉佩时,
指腹触到少年掌心的温度,烫得她像被火烧。玉质温润,水头极好,是块上等的好料,
只是边角有处极细的磕碰,像被人攥得太紧留下的印。“家父前日过世,急需银两下葬。
”少年的声音更低了,头垂着,能看见他发间藏着的白霜,不知是雨还是愁绪,
“您给个实在价就好。”掌柜的在里间算账,听见动静探出头:“小和,看清楚了?
”芳扬捏着玉佩的手紧了紧,指尖划过那道磕碰的痕:“成色上等,只是有处小伤。
最多……五两银子。”她知道这价格高了,寻常玉佩这样的伤,三两已是顶头,
可看着少年那双眼睛,她忽然想起九重天的云,干净得让人心慌。少年猛地抬头,
眼里闪过丝惊讶,随即红了眼眶:“谢……谢谢姑娘。”他接过银子时,手指碰了碰她的,
像有电流窜过,两人都猛地缩回手。“我叫故絮。”他低声说,像怕惊扰了什么,
“住在城东柳树巷,若日后有机会,定当奉还。”芳扬望着他转身跑入雨幕的背影,
长衫下摆沾了泥,却跑得很稳。她低头看手里的玉佩,忽然发现那道磕碰的痕,
竟和自己心口那块玉佩背面的小印,能严丝合缝地对上。故絮来还银子时,
是半个月后的清晨。檐角的雨珠还在往下滴,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花,
他站在当铺门口的老槐树下,青布长衫被晨露浸得发潮,手里提着的食盒却用布仔细裹着,
生怕沾了水汽。“姑娘早。”他的声音比上次清亮些,只是说起话来仍有些拘谨,
指尖反复摩挲着食盒的提手,“这是家母生前做的槐花糕,用去年晒的干槐花拌的蜜,
谢那日姑娘照拂。”芳扬接过食盒时,指腹擦过他的手背,
触到片粗糙的茧——许是常年握笔,又或许是帮人抄书磨出来的。她低头掀开食盒,
清甜的香气漫出来,糕体上还嵌着细碎的白花瓣,像把揉碎的月光。“我叫和芳扬。
”她轻声说,这是爹娘走后,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把名字说完整。风吹过槐树叶,沙沙声里,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。故絮的耳尖忽然红了,像被朝阳染过:“芳扬,好名字。
”他抬头时,晨光正落在他眼里,亮得让她想起江月池底的碎星,“像这树一样,看着柔弱,
根却扎得深。”从那以后,故絮成了聚宝阁的常客。有时是送些新摘的青菜,用稻草捆着,
沾着带露的泥;有时是带本抄录的诗集,说让她闲时解闷;更多时候只是站在柜台外,
看她低头擦拭物件,一站就是半个时辰。掌柜的算盘打得噼啪响,余光瞥见这幕,
总会咂着嘴打趣:“小和啊,那故家小子看你的眼神,黏得像麦芽糖。”芳扬便会红了脸,
手里的棉布擦过银锁,发出细碎的响,心里却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糖糕,暖融融的。一日傍晚,
芳扬正要上门板,忽见故絮抱着捆柴站在巷口。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湖蓝长衫,
许是急着赶来,额角沁着薄汗,鬓边还沾了片槐叶。“看你当铺后院的柴快烧完了。
”他把柴垛在墙角,声音里带着喘,“我家院里的老槐树落了些枯枝,劈了正好能用。
”芳扬望着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,忽然想起九重天的青槐树——原来凡间的草木,
也能藏着这样细碎的温柔。她转身从灶房端出碗绿豆汤,冰糖在碗底沉着,
像颗没说出口的心。故絮接过碗时,手指碰了碰她的,两人都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手。
暮色漫进巷口,槐树叶的影子落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“我打算去考童生,”他忽然开口,
声音低得像怕被风吹走,“等中了秀才,就有俸禄了。”芳扬搅着碗里的绿豆,
没抬头:“嗯,挺好的。”“到时候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动了动,“到时候我来提亲。
”绿豆汤的甜忽然漫到了心里,芳扬猛地抬头,撞进他亮晶晶的眼里。巷口的灯笼亮了,
暖黄的光落在他微颤的睫毛上,像落了层金粉。她想说些什么,却见他忽然转身就跑,
湖蓝长衫的下摆扫过地面,带起阵槐花香。“喂!”她忍不住喊了声。他猛地顿住脚,
回头时,脸上的红比灯笼还艳:“我会努力的!”话音未落,人已跑出老远,
倒像只受惊的鹿。芳扬站在原地,摸着发烫的脸颊,忽然觉得九重天的化形梦,
好像不如眼前这碗带余温的绿豆汤实在。十七岁重阳节那日,锣鼓声从街那头滚过来时,
芳扬正在给块玉佩编新绳。那玉佩是前几日收的,羊脂白的底子上雕着对戏水鸳鸯,
她总觉得该配条红绳才好看。“中了!故絮中了秀才!”街坊的喊声撞开当铺门板,
芳扬手里的红绳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她奔到门口,正见故絮骑着头毛驴从街心过来,
青衿长衫被风吹得鼓鼓的,像只振翅的蝶。他看见她时,忽然从驴背上跳下来,跑得太急,
鞋都掉了一只,却笑得像个孩子,举着手里的报喜帖冲她喊:“和芳扬!我来提亲了!
”周围的人都笑起来,拍着巴掌起哄。芳扬站在柜台后,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,
看着他眼里比阳光还亮的光,忽然捂住了脸。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,
滴在刚编了一半的红绳上,晕开小小的湿痕——是甜的。婚礼办在腊月,雪下得正紧。
故絮的小院里,老槐树的枝桠上积着雪,像开了树白梅。芳扬穿着件半新的红棉袄,
是王掌柜的婆娘连夜改的,领口还绣了朵小小的槐花。拜堂时,故絮的手一直在抖,
牵她的指尖烫得像团火。进了新房,他掀开她的盖头,目光落在她颈侧的痣上,
忽然红了眼眶:“我娘说,颈侧有痣的姑娘,命里带福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点酒气,
“以后我护着你,定不让你受委屈。”芳扬从贴身处解下那半块玉佩,放在他手心。
故絮一怔,随即从怀里掏出块玉——正是当年他当掉的那半。两块玉佩拼在一起,
缠枝莲的纹路终于完整,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,像条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寻到归宿的河。
“我知道这玉佩是一对。”故絮的声音带着颤,指腹摩挲着拼接处的痕迹,“家父临终前说,
这是家母的陪嫁,本是要等我成婚时,当作信物送给妻子的。那日当掉它,我心里疼了好久。
”芳扬忽然懂了。枝昀上神留下的信物,原是为了让她在凡尘,找到属于自己的牵绊。
之后的日子,像檐下的暖阳,清淡却绵长。故絮白日去书院教书,傍晚回来,
总不忘在街角买块桂花糕,用纸包着藏在袖中,递给她时还带着体温。芳扬把当铺盘了下来,
改名叫“和记”,凭着好眼力和实在价,生意渐渐有了起色。她会在他看书时,
悄悄往他砚台里添些温水;他会在她算账累了时,替她捏捏发酸的肩,
听她讲当铺里的趣事——哪个公子哥当掉了祖传的玉佩给心上人买胭脂,
哪个老太太典当了银镯子给孙儿治病。槐花开时,两人常搬张竹榻放在院里。
故絮给她讲《诗经》里的“隰有苌楚”,她便给她讲九重天的云(只说是梦里见的),
说那里的云会变作各种模样,有时像棉花糖,有时像奔跑的鹿。“那有像我的云吗?
”故絮笑着问,指尖划过她鬓边的碎发。“有。”芳扬望着他眼里的自己,认真点头,
“像你穿湖蓝长衫时的样子,清清爽爽的。”他忽然低头,在她额间印下轻轻一吻,
像落了片槐花。风穿过树叶,带着甜香,吹得两人的发丝缠在一起,再也分不清是谁的。
第二年盛夏,蝉鸣聒噪时,芳扬临盆了。稳婆在屋里忙碌,故絮在院外来回踱步,
手心的汗浸湿了长衫。直到听见婴儿响亮的哭声,他才像被抽走了力气,
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。“是个姑娘!”稳婆抱着襁褓出来,脸上堆着笑,“瞧这眼睛,
亮得像星星!”故絮哆嗦着伸出手,碰了碰婴儿的小脸,忽然红了眼眶。他冲进屋里,
跪在床边,握住芳扬汗湿的手:“阿扬,你辛苦了。”芳扬望着他鬓边新添的白发,
忽然笑了。她轻声说:“叫桉夏吧,桉树的桉,夏天的夏。”像要把人间的草木与季节,
都刻进女儿的名字里。桉夏满月那天,故絮抱着女儿,在槐树下摆了张方桌,
写了副对联:“槐荫护家宅,桉叶映月池。”墨汁未干时,
他忽然指着上联的“荫”字字说:“等我中了举人,就把这院子修修,给你和桉夏种满花,
再在这槐树下搭个葡萄架,秋天就能摘果子吃了。”芳扬摸着女儿柔软的胎发,
看阳光透过槐树叶落在故絮脸上,忽然觉得,就这样过一辈子,不回九重天,不化形,
也很好。桉夏学说话时,最先会喊的不是“爹”也不是“娘”,
而是“槐槐”——她总指着院里的老槐树咿咿呀呀。故絮便抱着她在树下教她认字,
用树枝在地上写“槐”,写“桉”,写“家”。有次芳扬路过,
听见故絮对女儿说:“这是你娘最喜欢的树,等你长大了,要和爹爹一起护着娘,
像这槐树护着咱们家一样。”桉夏似懂非懂,小手拍着树干,发出“啪啪”的响。
芳扬站在门后,忽然想起枝昀上神说的“凡尘苦乐皆是劫”。原来这劫里,藏着这样多的甜,
甜得让人甘愿沉沦,不愿醒来。那时的他们都以为,这样的日子会很长,长到能等桉夏长大,
等故絮中举,等槐树下的葡萄架爬满绿藤。却不知命运的风,早已在不远处的路口,
等着吹散这场人间烟火。桉夏两岁生辰那天,穿了件新做的绿布衫,像颗刚发的槐芽。
故絮一早就去了市集,说要给女儿买串糖葫芦,还要给芳扬带块她爱吃的桂花糕。临走时,
他在桉夏额头亲了口,又回头看了看芳扬,眼里的笑像浸了蜜:“等我回来。
”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太阳落山时,糖葫芦的竹签还没出现在巷口,
桂花糕的甜香也没飘进院。芳扬抱着桉夏,站在门口的槐树下,望了又望,
直到夜色漫过脚背,才看见个气喘吁吁的同窗跑来。“芳扬嫂子,不好了!
故兄他……他被抓去充军了!”原来北方战事起,官府急着征兵,不管是否有功名,
只要是壮年男子,见了就抓。同窗说,他看见故絮被两个兵丁架着走,
手里还紧紧攥着串糖葫芦,红得像血。“他喊着你的名字,说让你等着他!
”芳扬抱着桉夏的手猛地收紧,孩子被勒得哭起来,哭声像针,扎得她心口疼。
她疯了似的往市集跑,鞋跑掉了一只也没察觉,石板路磨得脚底生疼,
可哪里还有故絮的影子,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街,卷起几片槐叶,像谁在哭。
日子一下子掉进了冰窖。故絮走后,当铺的生意越来越难。兵荒马乱的年月,
谁还有闲钱当东西?就算有,也多是些不值钱的破烂,换不了几升米。芳扬白天守着当铺,
晚上抱着桉夏坐在槐树下,一遍遍摸那对拼在一起的玉佩,直到指腹磨得发烫。
“故絮会回来的。”她总对自己说,也对桉夏说,“你爹爹是个读书人,会平安的。
”可等来的,只有越来越坏的消息。先是听说北方打了败仗,死伤无数;再后来,
传来消息的兵丁说,故絮所在的队伍全军覆没,连尸骨都找不到。芳扬不信,
她翻出故絮留下的书稿,哭得泣不成声。故絮走后的第三个月,
当铺的门板被人用刀劈了道深痕。是城西的泼皮李四,前几日当掉了他老娘的银镯子,
今日带了几个混混来赎,却拿不出当票。芳扬抱着桉夏拦在柜台前,后腰抵着冰冷的算盘,
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:“没有当票,按规矩不能赎。”李四啐了口唾沫,
刀柄在柜台上敲得砰砰响:“小娘们还敢讲规矩?你男人都死在战场上了,
《芳扬故絮桉夏》江月生槐章节目录精彩试读 试读结束